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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山的夜很静。
雷耀扬在书房里枯坐了好几个钟,桌上水晶烟缸已经积满烟蒂,可他却没意识到自己点了第几支。
手提在桌面震动第一下时,胸腔里那颗心便开始不受控地狂跳。
犹疑几秒后,他还是决定接起,面对现实。电话那头,阿兆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楚,把方才跟踪的路线、屋苑所在、以及下车的细节都一一汇报。
男人沉默听着,没有打断。
但阿兆每说一句,他的下颌就绷紧一分。当那个名字一出来,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狠狠顶了一下。
郭城。
那个在齐诗允青春岁月里留下印记、至今仍被她信任、甚至在她最脆弱时甘愿投奔的男人……
强烈的醋意混合着被背叛的怒火,瞬间冲垮了雷耀扬一直勉强维持的理智防线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:她那张脸,或许会对着郭城流露出在自己面前刻意隐藏的脆弱;而郭城的沉稳关切,说不定正殷勤地为她提供下一次庇护……
头脑像是抛锚一样失控,但电话那头还在继续汇报:
“阿嫂看起来很累,但整体状态尚可。郭大状一路都很小心,暂时没发现其他尾巴。”
雷耀扬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听起来很稳。嘱咐几句挂线后,书房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。
他站起身,又坐下,再站起身。
理智在劝说:她现在不安全,郭城是相对合理的选择。自己现在过去,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。
沸腾的情绪边缘发出冰冷警告:不能去。现在不能。雷家风雨飘摇,他自己也身处漩涡,无数眼睛盯着,若是贸然行动,只会把更多把柄送到敌人手里,也可能…真的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……
而且,般咸道相对安全隐蔽。至少在那里,她暂时不会直接暴露在雷家余孽或其他势力的枪口下…这个念头,浇灭了他部分冲动,却让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和醋意燃烧得更加憋闷、更加痛苦。
因为另一个声音在疯了一样敲打他的神经:她为什么不找你?她是不是早就准备好退路?你在她心里,到底算什么?
她怎么敢?在自己心被捅穿的这一天,转身就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?
还是郭城一直觊觎她的心…终于在这危急时刻暴露?所以他凭借那张舌灿莲花的嘴和剪不断的旧情攻势…想要趁机夺走她?
哪怕那是为了「安全」,哪怕郭城可能只是基于「朋友」关系出手相助,但此刻在雷耀扬被嫉妒和恨意烧红的眼里,都成了最不堪的背叛和讽刺。
按兵不动?他怎么可能做得到?
一想到她此刻可能在另一个男人的空间里卸下防备,甚至会……他简直要发疯一样立刻驱车冲到般咸道。
下一秒,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:
她是不是早就和郭城有联系?选择在昨天彻底引爆一切,是不是也算准了有郭城这条退路?她口口声声的复仇,到底有多少是真心为了父母,又有多少…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自己,回到那个「更干净」、「更适合」的前度身边?
猛然想起前年他们曾在花园道楼下依依惜别的画面,雷耀扬一拳砸在桌面上,力道收得很死,却还是震得烟灰抖落。
背叛这两个字,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。
虽然不是事实,只是被情绪操控,他也很清楚这一点,却怎么都无法控制。
但他能做什么?破门而入,强行带她走?
可那只会让关系彻底破裂,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和曝光。打电话给她?可她早就切断了所有联系,手提一直处于关机状态…通过律师施压?那只会显得他更加可笑和失控。
雷耀扬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
面对社团厮杀、商业博弈,他从来都是掌控局面的人。
可面对齐诗允,这个他爱之入骨也恨到牙痒的女人,他却像个失去自由的困兽,被自己的情感和她的决绝,牢牢锁死在原地。
他只能等。
等阿兆的进一步消息,等局势的变化,等一个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转机。
胸腔起伏了好一阵,雷耀扬调整呼吸,逼迫自己冷静镇定。
怔愣间,他目光不由自主,望向被摆放在桌面上那封装有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门票信封。
男人忍不住再次开启,在台灯映照下,他发现门票一角有细微的折痕,是那日自己拿给齐诗允时,被她动容不已地攥在掌心留下来的印记。
指尖触到那痕迹,脑中清晰回忆起她那一瞬的感动和难以置信。
她当时笑得那样真实。真实到让他信以为真。
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份真实都显得令人怀疑。
她是不是那时就已经决定离开?是不是连那份感动,都不过是为告别铺垫的温柔?
所以…是不是…她连那一刹的感动…都是在骗自己?
所以…她是不是在那一刻就清楚知道,这趟旅程,注定不会成行?
连串疑问蓦地从心底窜出,过往甜蜜、她的依赖、她的告白、她偶尔流露的深情…在今日这雷霆一击和无法逆转的事实面前,都变得可疑而虚幻。
难道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精心的表演?一场为了复仇而进行的欺骗?
雷耀扬跌坐回皮椅里,在泥淖一样的自我怀疑里越陷越深,他双手插入发间,只觉得头痛欲裂,心…更像是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,鲜血淋漓。
齐诗允……
你到底…有没有真的爱过我?
夜里十点多,宅邸里死寂一片。
拒绝了忠叔送来的宵夜和热茶,也屏退了所有待命的佣人,这间大宅里,只剩下永不熄灭的电光灯海透过落地窗投射进来,光斑投在地板上,也映着雷耀扬僵立在书房的孤影。
阿兆的汇报已经过去好几个钟,却还在他神经里死缠烂打。
般咸道,郭城的公寓,同处一室…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,被激起的,不是简单的醋意,而是一种更深更暴戾的占有欲被侵犯所有物的狂怒。
他无法冷静。
理智的堤坝,正在情感的惊涛骇浪前摇摇欲坠。
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:齐诗允对着郭城露出或许从未给过他的、属于过去的轻松笑容;甚至有种更不堪的、属于夜晚的亲密臆想……每一个念头,都烫得他五脏六腑在抽搐。
雷耀扬焦躁地来回踱步,领带扯掉扔在一旁,衬衫领口敞开,露出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。
思绪一团乱麻时,他抓起座机听筒迅速拨通一个号码,语调因极力压制而显得低沉异常,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:
“是我。”
“听好,般咸道华富苑,给我盯紧。”
“我要知道郭城那个扑街每天什么时候离开,什么时候回去,见了什么人…还有,留意你阿嫂有没有出来,去了哪里,状态如何。二十四个钟,分两班,人给我醒目点,不准被发现,更不准惊扰到她。”
“有任何异常,立刻报我。”
说完这些,男人眼底闪过一抹偏执的阴鸷,继续补充道:
“再让坏脑查郭城。”
“查他最近所有行程、接触的案子、财务状况、甚至他家里人的动向。我要知道,他有没有收别人的钱,或者…有没有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挂断电话,他颓然坐进沙发,将脸埋入掌心。
明知道这样的监视可能适得其反,但他根本控制不住。
他需要知道她的动向,需要确保她的“安全”在他可控范围内,更需要用这种方式,来对抗那种彻底失去掌控、仿佛她已脱离他世界的巨大恐慌和愤怒。
失眠像钝刀割肉,时间在死寂和内心的狂风暴雨中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怔愣间,他的目光开始木讷地环顾这间书房。
书房太安静了,安静到每一啖氧气,都像是浮动着齐诗允时刻存在的痕迹。
这里是她最爱待的地方,他总能在这里找到她。
他们曾互相依偎在落地窗下的长沙发里看书,在书桌前谈天到深夜,她蜷在他怀里学习德文词句,他耐心替她纠正咬字…还有无数个疯狂又温馨的夜晚,她的呼吸、笑声、体温,都在这里留下印记。
如今,这些记忆倒灌进脑海里,雷耀扬忽然觉得,这间书房好似在嘲笑自己。
嘲笑自己的天真和愚蠢,嘲笑自己的付出和真心,不过都是她可以利用的筹码……
胸腔里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从昨日早上她跟自己提出离婚开始,他所有的愤怒、不甘、嫉恨与爱意纠缠在一起,被强行压住,而现在再也压不住了。
男人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声响。
他快步走到墙边,握住那支放在角落里、许久没用过的高尔夫球杆。
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号木,曾陪他在粉岭与商业伙伴打过无数场漂亮的比赛。此刻握在手中,却像一柄注入愤怒的战斧。
雷耀扬猛地抬手一挥,第一下砸在书柜上,木板爆出闷响———
第二下更狠。